如果不看面孔,你會覺得她還是個孩子,身高只有1.3米;說話含混不清,時不時發出口水吞咽的聲音。但事實上,日本人阪本忍已經58歲了,至今依靠80多歲的老母親生活。
  她一生被水俁病折磨。這種疾病是長期食用被甲基汞污染的海產品所致。上世紀末,日本官方公佈的水俁病受害者高達12615人,其中1246人死亡。
  在第一屆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上,只有17歲的阪本忍以這樣的面目出現:背彎得像蝦米,表情痴痴傻傻。那是1972年的瑞典斯德哥爾摩,如今早已臭名昭著的水俁病通過這個少女的口述,第一次被全世界所知。
  雖然水俁病的爆發已經距今40多年,但在不少學者看來,有毒化學物質仍然無處不在,包括土壤、流水和空氣,以及塑料、化妝品和其他日用品。科學家尤其關註神經毒素對人類大腦發育的影響,並警告說如果不採取措施,我們的後代可能會受到影響。
  呼聲最強烈的是兩位研究化學物質和神經發育的美國科學家:紐約西奈山醫學院的菲利普·蘭德里根和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菲力浦·格朗讓。今年年初,他們在醫學期刊《柳葉刀·神經病學》上發表論文稱:“世界各地的孩子可能都遭受有毒化學物質的影響,這些物質可能會損傷他們的智力、擾亂他們的行為、影響未來的成就,危害到不同群體。”
  “我們有義務保護下一代,” 格朗讓說,“尤其是下一代的大腦。”
  對化學品不良影響的科學研究非常有限
  來自日本熊本縣水俁市的阪本忍出生後不久,就成為有毒化學品的受害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這裡的居民長期食用被甲基汞污染的海產品,患上有著日本“四大公害”之稱的水俁病。
  當這位水俁病的代表人物屢屢為了“人的生存權利”走上法庭時,醫學生格朗讓剛剛從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畢業。
  “當時教科書並沒有指明,環境污染會對人的身體健康產生影響,”格朗讓回憶,“所以阪本忍的故事震驚了全世界。”
  北京大學環境工程學院劉建國教授指出,人類一度對化學品的毒性認識很有限。通過動物實驗獲得的急性毒性指標成為鑒定化學物質毒性的主要標準。當時,達不到這種致死性指標的化學品就被認為是低毒或者無毒。
  隨著毒理學及痕量化學分析檢測技術的不斷進步,研究者逐漸意識到化學品可能造成內分泌干擾、神經行為異常以及生殖發育毒性等潛在影響。
  這位從事化學品環境問題研究十多年的學者還說,目前全世界對化學品不良影響的科學研究還非常有限,有環境和健康危害性數據的化學品不到20%。
  格朗讓把目光投向有毒化學物對人腦發育造成的傷害。他從鉛和汞開始,“每翻開一塊石頭,都有新的發現”。
  他和蘭德里根列出了12種被認為是神經毒素的工業化學品——包括鉛、甲基水銀、多氟聯苯、砷、甲苯、乙醇、錳、氟化物、毒死蜱、滴滴涕、四氟化物和多溴聯苯醚。
  而在7年前,同樣由這兩人完成的一份神經毒素名單,只有鉛、甲基水銀等6種化學品。
  “我們最大的擔心是那些沒有被認識到危害的化學品,可能威脅全世界的兒童。”在最近的論文中,這兩位一直研究化學品接觸與大腦發育之間關係的美國學者寫道。
  “現在一個默認的假設是,對成人的大腦會產生不良影響的化學品,可能會對孩子產生更大的影響。” 醫學教授格朗讓解釋。
  “人的大腦有非常複雜和精妙的發育階段,在嬰兒時期一切都要按照既定的時間和順序發生,如果錯亂,你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在著作《只有一次機會》中,格朗讓寫道。
  根據格朗讓搜集的資料,每年神經發展障礙都會困擾著10%~15%的美國新生嬰兒。在全球範圍內,自閉症、多動症的患病人數也在增多。
  許多化學品沒有經過適當的健康或者安全測試
  不過,要證實化學品可能會對人腦發育造成影響,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現在沒有證據證明任何一種單一的環境因素與孤獨症或多動症有明確的聯繫。”美國神經化學專家克什納爾說。
  比如,為了證實化學品與智商的關係,科學家先徵集懷孕的女性作為研究對象,並通過抽取血樣、搜集尿樣、甚至屋裡的灰塵,來衡量她們的周圍環境。孩子出生以後,繼續在他們的童年時期進行追蹤。整個過程耗時而且極其困難。
  “化學品的污染和其他污染有所不同,”劉建國說,“化學品通常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具有廣泛的社會、經濟效益,控制起來更困難。”
  根據一篇來自美國廣播公司的報道,目前人類總共生產大約143000種化學品,同時在全球範圍內每年傾倒大約3000萬噸化學垃圾。聯合國環境署發出警告,人類生產的化學品“許多都沒有經過適當的健康或者安全測試”。
  中國的情況同樣嚴峻。根據環境保護部2013年發佈的《化學品環境風險防控“十二五”規劃》,我國現有生產使用記錄的化學物質4萬多種,“尚有大量化學物質的危害特性還未明確和掌握”,“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化學品環境風險防控意識、水平、能力還存在較大差距” 。
  “一種化學品從被研製出來到完全確定是否有毒性至少需要20年。”北京地球村環境教育中心的張遂新告訴中國青年報社記者,“生產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對其危害的認識速度。”
  比如,對於目前已經臭名昭著的鉛,從成為嫌疑犯到最終定罪,人類花了一個世紀的時間。滴滴涕曾帶來農作物增產,但30年之後被證實會在人體內長期積累,並擾亂荷爾蒙分泌。
  北京地球村環境教育中心曾經抽取了10個城市和網上商店的數百種美白、祛斑類化妝品進行檢測,結果顯示絕大多數產品中都含有重金屬,而且大部分超標。
  這個組織還做過油漆中以鉛為主的可溶性重金屬的含量測試,發現“含量在國家規定值上下,但是某些品牌的彩色油漆超標嚴重”。
  “國家規定對於重金屬的量是按產品來分,比如美白麵霜里的鉛含量只能到多少,油漆里鉛的含量只能到多少,陶瓷碗裡面的鉛只能到多少,雖然你這三種都達標的,但如果你吃飯用這個碗、聞這種油漆,可能就有蓄積的作用。”張遂新說。
  國際上對於化學品的管理進展一直緩慢
  從事環保教育的張遂新回到家,都會換掉衣服和鞋子,並小心除掉上面的灰塵——灰塵里很可能含有鉛等重金屬。在超市購買產品都會看標簽,弄明白都含有哪些化學物。
  “但這對普通人並不適用。”學化學出身的他建議,商品上面應列明所有添加劑的潛在危害,包括每一類化學品的最大接觸量。
  格朗讓則希望在全球範圍內製定神經毒素的防控策略。這一策略不僅包括對所有現存的化學品進行神經毒性檢查,而且每一種新的化學品上市之前都要進行類似檢查。
  這並不是一個全新的概念,2007年,歐盟就開始實施《化學品的註冊、評估、授權和限制》。這套旨在保護人們遠離化學品危害的法規規定,生產化學品的公司必須承擔所有檢查的義務。
  對此,劉建國將其總結為有罪推定——在上市之前必須證實化學品對環境和健康無害。他說,美國的管理方式更像無罪推定——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對環境和健康有害,即可上市。這位擔任環保部化學物質環境管理專家評審委員會委員的專家告訴記者,我國對於化學品的評審原則與歐洲更為接近。
  但他強調,無論有罪推定還是無罪推定,上世紀70年代開始,世界各國都對擬在本國或本地區市場上新投產或新入市的化學品物質,逐步採用一種大致相同的化學物質審核體系。在這種具有“預先防範”性質的管理體系下,新上市的化學品“一般不會出問題”。
  更讓他擔心的是這個制度之前,沒有經過事先充分審查的那些化學物質。劉建國說,目前雖然化學品污染的問題慢慢受到重視,但是“整體研究層次還不高”,要把新的審查制度採用之前的化學品研究清楚,還需要一段時間。
  早在2002年,在南非舉行的可持續發展世界首腦會議中,聯合國成員國就制定了一個目標——在2020年之前,使化學品的生產和使用對人類健康和環境的不利影響降至最低。但是2012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佈的《全球化學品展望》報告稱國際上對於化學品的管理“進展一直緩慢,成果並不充分”。
  這種緩慢的進展讓格朗讓非常憂慮。在論文發表後的一次新聞發佈會上,他說:“我們現在有辦法測試一種化學品是不是會對兒童神經發育產生不良影響——那麼,是時候讓這種測試變成強制執行的了。”
  至於阪本忍,她的身上永遠留著有毒化學品的痕跡。“我好想成為一隻鳥,好想跑一跑,好想披上婚紗,去愛我愛的人,還要大膽地說出來,我是認真的。可是我知道,這隻是如果,只是如果,這就是我的人生,沿著這條路,我將走下去。”這是她長大後寫下的詩句。  (原標題:化學品污染:潛伏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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